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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青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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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27章
      游晓蓓要打电话叫代驾,李青提拉住她,“不走远,离家最近的就行。”
      游晓蓓双眸黯然地眨了眨,李青提便知道她什么也不会多问,愧疚之于又安心了许多。
      “最近的只有宾馆。”游晓蓓收好车钥匙,领着他走,“环境估计不怎么样,再远一点……”
      “就最近的。”李青提坚持,又问道:“还是尚佳宾馆吗?”
      “不是。”游晓蓓拢了下外套,尾音拖长了,“换人咯,现在叫尚悦。”两人路过楼下的老年公园,游晓蓓停下脚步,指着那已经被铺成水泥砖地的地方,“瞧,还记得不,老妈以前就坐在儿绣虎头鞋,还有几个人跟她买,有钱了,她会给咱俩买冰棍儿吃,就那种别人骑凤凰牌自行车吆喝卖的那种。”
      “记得,你还跟别人一块玩跳青蛙。”李青提笑着说。他们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,游晓蓓揽过李青提的手臂,跺跺脚取暖,把李青提当做挡风板,又继续走路,“哎,岁月催人老,老妈快七十了,我四十多岁,我弟弟三十出头,我儿子都已经二十岁了。”她笑出声音来:“一家人整整齐齐,一块儿越来越好。幸好咱家基因好啊,逃过了岁月这把杀猪刀。”
      李青提微微扬唇,“明天去买年货还来得及吗?”
      游晓蓓的话音混进风里,好像都被风吹出曲折的波浪,“来得及,大年三十都来得及,家里那俩孩子最喜欢跟着去置办年货了,你明天一起去,张秀英晕车难受,肯定不愿意一起,你不用看她脸色,阿姐就要求你过年要回家吃饭,其他的不用惯她。”
      第28章 家(二)
      28
      年夜饭在谢金花家里摆桌,较接风那日的晚饭更为丰盛。那天早上两个小孩不知跑去哪里疯玩,下午回来后自告奋勇要去贴春联和福字,周栗栗嘻嘻哈哈地说小榆你贴歪了,小榆我要给你鼻子抹亮晶晶了,惹得戴着围裙的梁越川出门去看。张秀英似是在家里准备红包,游晓蓓和周安民边看电视边择菜,李青提挤入谢金花和梁越川一列,做厨艺最平的厨子。
      他做饭自成一派,这是好听的说法,不好听便是有什么做什么,自行搭配食材,熟了能吃是标准。长此以往,也摸出些经验,虽不能说色香味俱全,但味道吃起来异常不错。
      谢金花是做饭高手,梁越川与她合作默契,李青提慢慢与之磨合。
      饭前谢金花和游晓蓓祭祖,周安民和张秀英帮忙。李青提和梁越川继续做菜,遇见两个伸手捻菜偷吃的小孩,李青提和梁越川一人敲一个头,忧心说烫!
      团圆饭菜多到只能再拼一张小桌,每人随意上坐,家里没那么多规矩。电视机喜气洋洋地播放历年春晚,小品、喜庆音乐声为除夕夜的团圆饭纳福添喜。等已工作的晚辈给张秀英递了红包,两个小辈一同推开椅子,起身说吉利话拜年,祝外婆福寿安康,妈妈心想事成,爸爸吉祥如意,姨姨好事连连,舅舅万事胜意,哥哥鹏程万里,最后再鞠躬,两只手心朝上,声音清亮,再祝阖家欢乐,身体健康,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。
      一家人喜眉笑眼,连连为小大王献上红包,没人耳提面命,去提学习、成绩之类会令人紧张的扫兴话。两个小孩收了一叠厚厚红包,已经在咬耳朵商量要给外婆送什么生日礼物了。
      这顿饭吃得畅意。周安民见李青提喝那么多酒都不醉,略微感到新奇,也想挑战,却三杯战败,躺到沙发上举手投降了。游榆慢吞吞蹭到李青提身边,问舅舅尝一尝红酒的味道,李青提仅倒了一口的量给他尝尝。余光瞄到梁越川危险警告,游榆像有了舅舅撑腰的胆儿,视若无睹,把那口红酒喝了,喝完又受不了似的皱眉吐舌,梁越川把桌旁饮料递给游榆灌两口,淡笑对李青提说,他就这样,嫌酒苦又喜欢尝试。
      李青提摸摸游榆一头自然卷,笑话他人小瘾大。
      到十点多团圆饭进入尾声,收拾的收拾洗澡的洗澡,张秀英一早就被催着去休息了。紧接着便是房屋彻夜通亮,熬到凌晨守岁,李青提不住家里,游晓蓓扣好外套扣子,对李青提说:“姐送你。”
      她主动提,李青提省去纠结留不留、留到几时的步骤,他也拉好外套拉链围好围巾,起身和客厅里的人挥手道别。
      县城的爆竹烟花管制得没那么严格,一路烟火相送,交相辉映两人的脸。路程走至一半,游晓蓓忽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很厚实的红包,递到李青提眼前,李青提迟疑地看着她,停住脚步。
      “如果你是住在家里,那红包会出现在你的枕头底下。”游晓蓓把红包在李青提眼前晃了晃:“老妈每年的仪式嘛,压岁钱,压小人过好年。阿姐现在的枕头底下,肯定有一个500元的红包。”
      过去久远,时间模糊许多记忆,这些事情却历历在目。最早是用红纸封住,穷的时候是一角,两角,稍微有点钱就是五角钱、一元两元钱……
      “我摸着应该有个七八千的厚度。”游晓蓓见李青提沉默不语,知道他在回忆,“老妈的意思,我猜啊,她是在把过去十几年没给到你的,全都弥补给你了。”
      寒风吹得红包来回摇晃,李青提接过去,却觉得这红红的外壳烫得吓人——不是烫手山芋般的为难,他面部僵硬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摆出合时宜的表情了。
      “姐。”李青提捏着红包,迎着呼啸的风继续走,“妈有说什么吗?”
      “没有啊。”游晓蓓想起张秀英别扭的模样,乐呵得一摊手,“她连亲手给你都不好意思,更不会叫我‘代传圣旨’了,哈哈哈哈。”
      两人又走了几步,李青提正想张嘴,游晓蓓哎一声截断他的话:“别让我做你们的传声筒啊,大过年的,趁她不会骂你,你们有话当面说。”
      “不是。”李青提把红包放进口袋,呵出的白气被风吹得很远,“我是想说,我不住家里,不是和你们生分,而是……”
      他停顿两秒。游晓蓓拍拍他的后背,羽绒服被拍得啪啪响,“没关系,说不出口就不说,不用对我们事事坦白,老妈那个岁数了,难免固执,有些事情考虑得比我们多,考虑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……你给她一点时间。”
      游晓蓓嘴上不问,是因为她自己多少能知道是为什么。自从得知弟弟被张秀英送去过精神病院后,她偶尔晚上睡不着,便会去搜索一些记者深入戒同所拍的纪录片和采访——她都无法强迫自己看完,紫砂的不少,未遂而半残的、精神错乱的……还有些看似‘恢复正常’了,实则再过几年就选择去无人区结束生命。时代的错位,张秀英的愚昧,差点酿成大错。李青提是她带大到十岁的小娃娃,是她朝夕共处十年的弟弟,即使多年未见,光是想象弟弟有可能会沿着相似轨迹经历的事情,她一颗心就重重坠着。
      直到后面张秀英说弟弟还活着,她报案的进展不快,就暗自托人找过,后面找到了就撤案了,只是也没办法再把人绑回家,游晓蓓才放下心。再见面,就是因为病中张秀英的断续梦话……
      “妈这个人我最了解。”到了宾馆楼下,游晓蓓踢走一颗小石子,“有时候很可恶,有时候很可怜,嘴巴总是不说好话,她这样不是好习惯,所以我才不惯着她。同样的,你坚持做你自己就行,健健康康,平平安安地活着,老妈最大的愿望就实现了,至于她其余强加在你身上的执念,你就当做建议,可取也可不取。”
      宾馆门口有避风之处,再狂乱的夜风也只能钻缝卷过他们的裤脚。
      “姐,我记住了。”李青提挪动一步,低低张开双臂,上前拥抱游晓蓓,动作生疏拘谨地,游晓蓓反倒大方许多,主动把两人距离拉得更近,一双手猛拍他后背,羽绒服都被拍瘪了,还把他拍得咳了两声,她道:“按习俗明天早上吃红豆年糕,要早点起床啊!”
      回房关门,李青提脱去外套,把红包拿出来放顶灯下翻看几遍,不多时,他扬起嘴角把红包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      洗漱完出来,手机也充满电。他拔了充电器,坐下看消息,付暄弹了两个视频通话给他,他没接到,手机99+的红点,拜年消息蜂拥而至,李青提一一点开回复。
      黄嘉宝一家人去温暖的南端过冬,白天的消息了,给李青提拍海景视频,又发了小猫拜年的表情包,李青提手指点一点,随手发个春节快乐的红包出去。才发完,付暄的视频通话再次弹出来,李青提捋下被洇湿的头发,点了接通。
      付暄穿香槟色的绸缎睡衣,手机支在桌边,悬腕握笔在红纸上挥墨,他写完一个字,点墨掭笔,“李青提。”他歪头看向手机,“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。”
      李青提把手机放在烧水壶上,退出大屏继续回消息,“新年快乐。”在‘欧不欧k与or’的小群里,抢到几个黄嘉宝和老项发的红包,李青提抿唇笑起来,“我微信回复你了啊。”
      付暄专注写春联,忍不住又歪头瞧一眼,“你心情很好啊李青提。”他也微微勾唇,难怪李青提愿意接视频电话,倒算是好事一桩,“我写春联呢,我妈认识的中国邻居,同事,还有朋友,都问我写一副,还要福字,等我写完了给你看看。”